德勤中国研究《月度经济概览》第九十八期

经济形势观察

提振消费，政府还有哪些发力空间？

中国经济能否凭借更有力的促消费措施维持其一季度（2025年同比增长5.4%）的增长势头？近期中东紧张局势升级带来的油价上涨风险将如何影响经济？鉴于中美已于6月10日在伦敦达成贸易协议，我们是否应将关税问题暂且搁置？

一季度增长对中国而言可谓超预期，但这必须结合区域经济表现一并评估。除韩国（国内政治动荡已波及实体经济，一季度GDP增长几近于零）外，亚太地区经济体均录得亮眼增速。这一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是“抢出口”因素及区域内贸易活跃带来的强劲出口（2025年一季度中国对东盟出口同比增长7.8%）。自去年10月特朗普胜选几成定局起，出口商为规避更高关税而采取的转口贸易和提前备货行为短期内不会终止。尽管特朗普暂停了关税战，中美又已就贸易争端原则上达成了框架协议，但这仅仅是对不确定性的暂缓，而非真正达成和解。然而，股市当前的表现已假定自“解放日”以来宣布的大部分关税将被取消，这可能过于乐观。当然，亚太出口的强劲表现也得益于人工智能相关的投资，中国亦将从中受益。有鉴于此，预计中国出口部门将在二季度持续强劲。

图：“以旧换新”计划带动消费提振

^{来源：国家统计局；德勤研究}

五月月度数据进一步证实了中国经济的韧性。在各类“以旧换新”计划推动下，五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4.1万亿元人民币，单月同比增幅达6.4%，为自2024年以来最高。此类计划始于白电等小型家电，但已扩展至包含住房领域在内的众多消费领域。在新建住房供应过剩问题较为突出的部分城市（如武汉、天津），地方政府已出台各类补贴措施鼓励居民购买新的住宅。其他城市（如上海）正在利用娱乐赛事（如演唱会及展览）需求激增的契机，推出旅游激励措施。我们一贯认为，传统意义上的“以旧换新”计划——类似白电产品打折——效果有限。但若此类计划与住房需求（如装修改造）相结合，效果会更好。这是因为中国消费者仍将住房既视为投资也视为消费，因此他们往往更愿意为改善居住条件买单。

当然，任何政策都有其局限性。“以旧换新“所激发的消费增量只是暂时的。因此，外需仍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大多数亚太外向型经济体至关重要，而且出口收入终将转化为内需。五月数据显示，房地产市场整体格局未变，交易金额与价格在库存积压下价格延续下跌势头。毕竟，房地产市场的整合本质上是一个历时多年的过程。近期广州全面取消限购，向市场传递了强烈信号。北京、上海和深圳会否效仿？政策势头显然倾向于释放潜在需求，无论是被压抑的住房需求还是投资需求。政府还可以采取什么举措，来稳定占据居民财富逾三分之二的房地产市场？央行当然可以再次降息，但宽松的货币政策将受制于哪些外部因素？

就外部环境而言，我们首先来看地缘政治和利率，这两个议题其实关系紧密。由以色列6月13日突袭引发的军事冲突在特朗普6月24日宣布停火迅速落幕。现在评估中东地区格局的长期变化可能为时过早。然而短期来看，随着原油价格最初飙升后急剧回落，甚至低于6月13日前的水平，市场似乎断定中东紧张局势已得到控制。

表：亚太地区国家及地区对进口原油的依赖程度

^{来源：公开信息；德勤研究}

亚洲主要经济体高度依赖原油进口，尤其是中国、日本和韩国这三个工业强国（见上表）。较高的油价如同对这些经济体增加税收，进而带来通胀压力。较低的油价如同来自产油国的减税举措，也为中国央行实施宽松货币政策提供更多空间。然而，美国越来越频繁的单边行动（军事行动与制裁）正在加剧地缘政治风险，明显加速了正在进行的去美元化趋势。我们在先前的专栏中曾提出美元对顺差经济体货币有序贬值的问题。我们认为这是中美达成贸易协议的必要条件，因为其他措施无法在短期内缓解美国与顺差经济体的贸易不平衡。鉴于越南和墨西哥持续充当中国对美出口的转口贸易市场，人民币升值将面临持续压力。人民币走强会加剧通缩，但也为央行降息提供了空间。同时，地缘政治风险或促使特朗普政府推动美国盟友增加军费开支，即美国财政部宣称的“负担分担”。在“大而美“法案通过后，此举或将更为显著。

在利率方面，美联储维持联邦基金利率不变毫不意外，因为关税的影响尚未体现在通胀指标中。那么，在关税问题上，我们该何去何从？对中国而言，伦敦经贸会谈的成果是对日内瓦所达成协议的一种确认。特朗普总统宣扬的55%关税具有误导性：其一，原本于特朗普第一任期实施的25%关税在过去七年已基本被市场消化吸收；其二，如果中美两国能够携手合作，有效管控中国芬太尼前体化学品的出口，则20%“芬太尼”关税存在取消的可能性。如此一来，平均35%的加征关税是中国可承受的范围。

与此同时，美国与其他主要贸易伙伴的谈判并不顺利。这可部分归因于地缘政治风险分散了各方的精力。然而，美国法院针对对等关税设置的法律障碍，很可能导致更多行业性关税出现，对以钢材为原料的白电产品加征50%关税即是明证。

整体而言，我们预计针对所有贸易伙伴的10%对等关税将保留，但行业性关税和非贸易壁垒或更频繁地出现。这对中国的核心启示在于，应继续加强促消费措施以降低对海外市场的依赖。我们同样可合理推定：在整体关税增高及全球贸易体系碎片化的趋势下，美国将无法依赖关税作为重要财政收入来源。因此，2025年美国利率很可能保持高位。美国国债市场的潜在动荡也突显了全球投资者面临的严峻现实——发达经济体正在陷入财政困境。这将增强中国释放内需的紧迫性。

总之，各类促消费措施已初见成效，但仍有进一步发力的空间。比如，所有一线城市都可以效仿广州，放开限购。若“以旧换新”计划在住房领域得到广泛实施，这实际上变相降低了房产持有者的贷款成本。毕竟，房地产市场表现仍是影响消费者信心的关键因素。与此同时，以泡泡玛特为例，年轻群体的消费行为变化也值得关注和研究，可为政策发力点提供参考范本。

金融服务

金融加力支持扩大消费和科技创新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收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列为2025年工作的首要重点任务。当前全球贸易摩擦加剧，外需对经济增长的支撑作用趋弱，提振消费、加快科技自主创新成为稳增长的关键。金融机构进一步发力促消费和支持科技创新，是政策导向，也自身高质量发展的着力点。

金融机构的信贷结构正在发生质的变化

5月7日，国新办举行发布会，推出一揽子金融政策支持稳市场稳预期。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宣布降准0.5个百分点，下调政策利率0.1个百分点，引导5月LPR也同步下调。降准、降息分别为数量和价格型货币政策工具，用于调节市场流动性和货币价格；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即再贷款）则用于推动解决经济发展中的结构性矛盾和问题。

央行提供给金融机构的再贷款，激励引导商业银行自主向市场主体发放贷款，进而带动银行业信贷结构的变化。近年来，金融机构的信贷结构发生了质的变化：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中对房地产、地方融资平台的风险敞口逐步收敛，贷款持续投向国家重大战略、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包括科技创新、绿色和制造业等。截至今年3月末，科技型中小企业贷款余额超过3.3万亿元，同比增长24%，连续3年增速超过20%；“专精特新”企业贷款余额超过6.3万亿元，同比增长15.1%，大幅超过贷款平均增速7.4%。

金融支持消费：仍有进一步发力空间

当前国家经济政策的主要目标在于扩大内需，大力提振消费，其中服务消费是消费升级扩容的重要着力点。近年来，国内消费增速放缓，从结构看，传统商品消费增长逐渐承压，而服务消费需求持续升温。央行《2025年一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提到：“消费领域结构性矛盾仍较为突出，文体旅游、养老托育、医疗健康等服务消费领域个性化、高品质供给存在缺口，县域服务消费基础设施建设和物流配送体系不完善。”

为扩大服务消费供给、提振服务消费需求，人民银行设立5,000亿服务消费与养老再贷款，激励引导金融机构加大对住宿餐饮、文体娱乐、教育等服务消费领域和养老产业的信贷支持。该政策执行至2027年末，再贷款利率1.5%，发放对象为21家全国金融机构和5家属于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城市商业银行。

6月24日，人民银行牵头六部门发布《关于金融支持提振和扩大消费的指导意见》，进一步强化消费金融供给，助力释放消费增长潜能。

图：消费增长趋缓（%）

^{数据来源：统计局，人民银行}

科技金融：构建科技金融体制，实现科技、金融、产业融合发展

为构建同科技创新相适应的科技金融体制，加强对国家重大科技任务和科技型中小企业的金融支持，近日，科技部、人民银行、金监总局、证监会、发改委、财政部、国务院国资委联合制定发布《加快构建科技金融体制 有力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若干政策举措》，在创业投资、银行信贷、资本市场、科技保险等领域综合发力，为科技创新提供全生命周期、全链条金融服务。

这些举措将引导长期资本和优质资本进入科技创新领域，旨在将国家实验室、科技领军企业等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所代表的科技、产业和金融资源实现深度融合发展，在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同时，也推动金融机构自身实现结构转型和高质量发展。

表：政策举措加大对科技创新型企业融资支持

来源：金监总局、人民银行、德勤研究

政策落地到实操，还需要特别关注：一是提升银企对接效率。建立科技型企业识别标准和项目推荐机制，以便利精准识别和提供融资；二是科技公共信息共享，为投融资决策提供数据支持；三是针对中小企业，发挥政府融资担保作用，激励金融机构提高风险容忍度，做好科技金融风险补偿。

总之，关税争端还在持续，外部环境仍存在不确定性。在此背景下，培育新质生产力，从投资型社会向消费型社会的转型显得更为迫切。预计下半年针对消费、科创、地产等关键领域的增量政策或再加大力度，金监总局还将推出银行业保险业护航外贸发展系列政策，加大金融支持力度。金融机构也在此过程中逐步实现自身战略转型和高质量发展。

政府及公共服务

产业园空间利用进入存量时代

6月，自然资源部发布了全国第二批共18个低效用地再开发试点典型案例，案例涉及北京、广州、苏州、青岛、漳州、宜昌等17个城市。低效用地是指布局散乱、设施落后、利用粗放、用途不合理的存量建设用地。对这类用地进行再开发，是为了提高土地利用效率，促进城市更新和经济发展。我国产业园区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由于产业规划不合理、盲目招商引资等原因，积累了大量的存量闲置低效用地。近年来，国家层面深刻意识到土地集约利用的重要性。 2023年9月，自然资源部在全国15 个省（市）的 43 个城市（区）开展低效用地再开发试点，支持试点城市因地制宜制定土地盘活和再开发政策。各试点城市全面完成试点方案编制、低效用地调查认定，组织实施了一批低效用地再开发项目，截至2024年底，各试点城市已认定低效用地313.66万亩，实施再开发156.38万亩。

在2024年基础上，2025年各试点城市对低效用地再开发的规模提出了更加明确的目标。以上海为例，上海市发布《产业用地“两评估、一清单、一盘活”专项行动2025年度实施方案》，提出2025年完成30平方公里低效产业用地处置的目标。上海已对全市产业用地进行全面摸底，形成了48501幅产业用地数据底板，涉及范围728平方公里，并提出分类处置清单。评级为A、B类用地，给予城市更新、提容增效、科技创新支持、产业园区重点扶持等鼓励激励方案；评级为C、D类用地，制定土地收回、收储、减量化、城市更新等处置方案。其中，C类用地以观察保留、城市更新为主，D类用地以收回、收储、减量化为主。同时，创新探索产业用地综合价值评估的模式方法，积极寻求法律依据，合理评估产业用地收储、收回补偿标准。

图：上海梳理和盘活低效产业用地的方法

对于地方政府而言，通过低效用地再开发，可以有效提高土地产出效益。比如厦门政府通过收储和重新规划，将原低效工业用地出让给急需扩产的智能驾驶头部企业同致电子，建设6.1万平方米研发制造综合体，容积率从0.6提升至3.8，亩均产值预计提升5倍以上，极大提升了土地产出效益。今年初，厦门市出台《低效用地再开发政策指引（2025版）》，明确要创新更多盘活模式。除了政府收收储后重新供地之外，支持土地使用权人通过自主开发、联营、入股、转让等方式对低效用地进行再开发，同时下放工业用地提容增效审批权限，加大在建工程抵押支持力度。

对于产业园区运营商来说，通过对低效用地进行再开发、改造低效工业厂房，不仅能够提高租金收入，也能够拓宽产业园区的融资渠道。今年2月，华夏金隅智造工场REIT（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成为国内第一单以“改造的产业园”为底层资产的公募REITs。金隅智造工场通过对原家具厂升级改造，把家具厂车间被改造为生物医药企业的精密仪器实验室，高挑空厂房改造为人工智能企业的技术验证平台，吸引旷视科技、银河航天、国能日新等近300家科技企业入驻，使高新技术企业占比超过了80%。金隅智造工场为例，其在2021年至2023年出租率分别达到93.55%、97.61%、95.57%，稳定的租金收入为REITs发售提供了充足的现金流。现金流优化不仅提升了底层资产的估值水平，也为园区带来更高的融资规模。通过REITs融资，所募集资金可用于园区升级，吸引更多优质企业，反哺产业园发展，进一步提升资产价值，形成正向循环。

产业园空间利用进入存量时代，存量闲置低效用地的盘活是一项长期的工作，需要持续探索新路径。通过挖掘潜力、引入创新、提升服务，闲置产业用地可以焕发新的生机，为谋划新产业、塑造生产力提供更高质量的空间保障。

汽车

汽车出口：增速放缓背后的破局之道

中国乘用车出口在经历了2021年至2024年间年均逾40%的高增长后，于2025年进入调整周期，今年前五月乘用车出口增速放缓至7%。受全球经济增长动能放缓、区域性地缘政治冲突加剧、海外贸易壁垒升级等影响，中国汽车出口预计将从“规模扩张”进入结构性调整期。

燃油车出口由增转负，海外市场需求放缓及贸易壁垒升级影响显著。尽管燃油车仍是乘用车出口主力（70%），但其增速已从去年同期的39%降至今年的-12%。以俄罗斯为例，该市场连续三年占据中国燃油乘用车最大出口目的地，出口份额最高时达到31%。去年10月，俄罗斯政府宣布提高汽车报废税，大幅提升中国及其他进口车成本。此外，再加上俄罗斯加强对平行进口的管制，国内通胀压力加剧、车贷利率上升，汽车销量明显承压。受上述因素影响，2025年前五月中国乘用车对俄罗斯出口下滑58%，中国品牌在俄市场份额从最高时的60%降至48%。

图：中国新能源乘用车销量预测（2015-2024F）

^{数据来源：中国汽车工业协会}

与燃油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插混成为新能源汽车出口增长新引擎。2025年前五月，插电混动乘用车出口同比增长179%，占新能源出口的比例提升至35%，并成为拉动乘用车出口增长的核心力量。巴西和墨西哥是插混产品主要出口目的地，对中东和欧洲（如英国、西班牙）地区的插混出口也呈现增长态势。随着欧盟对中国纯电车型的反补贴关税生效，中国车企将插混作为新的突破口。2025年一季度，比亚迪插混车Seal U在欧洲销量超过1万辆，是欧洲销量第四大插混车型。此外，奇瑞、吉利均计划在欧洲市场推出插混产品。

墨西哥取代俄罗斯成为中国乘用车出口第一大目的地。2025年前五月，中国乘用车对墨西哥出口达到20万辆，同比增长30%。合资车企是中国产汽车出口墨西哥的主力；自2018年以来，通用旗下品牌雪佛兰用中国工厂取代墨西哥工厂，生产其在当地的畅销车型Aveo和Sonic。与此同时，中国品牌也在墨西哥市场迅速崛起，其市场份额从2020年的1%增长至2024年的12%。

多重因素考验出口稳定性

• 隐形贸易壁垒升级： 除了直接关税冲击，中国汽车出口还面临诸多隐形壁垒。例如，巴西从2024年1月起恢复并实施新能源汽车阶梯式进口关税，俄罗斯持续提高报废税。这些不断升级的限制措施加剧了中国车企的外部环境风险。
• 本地化生产替代整车出口： 预计到2027年，中国汽车制造商的海外产能将提升至150万辆，其中比亚迪是主要贡献者。海外工厂的本地化生产将在一定程度上挤压原先的直接出口份额。
• 对单一市场过渡依赖： 过去中国乘用车出口对俄罗斯依赖度高，导致需求波动和政策风险对出口稳定性构成威胁。这凸显了中国车企多元化市场布局的重要性。

尽管面临上述诸多挑战，中国汽车出口仍存在显著的结构性机遇。

例如产品差异化层面，插混技术成为中国车企海外破局的关键。 在全球电动化进程受阻的背景下，插电混动车型的优势日益凸显。2025年一季度，全球（除中国）插混销量增长45%，高于纯电动车型的37%增速。中国插混产品在成本性、能耗和地域适应性方面建立了坚实的竞争壁垒，这使得插电混动有望成为中国下一阶段汽车出口的关键增长点。

市场布局方面，开放市场或贸易友好国家成为中国车企全球化布局的战略支点。随着海外市场拓展进入深水区，中国车企的区域布局呈现明显的聚焦趋势。其中，澳大利亚、英国、中东市场（如沙特、阿联酋）、东盟国家等凭借低关税准入、政策兼容性高、新能源转型迫切这三大特质，正成为中国车企全球化布局的战略支点，为中国汽车品牌提供了重要的增长空间和发展机遇。

此外，供应链企业加速出海。智能驾驶、智能座舱两大领域供应商在探索产品合规出口外，还加速在海外建厂、设立海外研发中心、海外服务网络等，零部件本地化不仅有助于降低零部件成本、提升供应链稳定性，对中国主机厂在海外市场落地座舱、智驾等功能提供有利保障。